王平河:瘸东折足(1/1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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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阳重出江湖后,把妻子和儿子安顿在杭州,自己孤身一个,带着手下十八个兄弟,一头扎进了贵阳。

那一年,东阳身上有伤,右腿不利索,走路时一深一浅。

可就是这么个瘸子,往人堆里一站,谁也不敢小瞧。

他那双眼睛不大,眼珠却黑得发亮,看人的时候不带笑,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瞅着,瞅得人心底发毛。

江湖上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,叫瘸东子。

听着不雅,可提起来,没有一个人敢拿这俩字开玩笑。

在贵阳,不管你是老痞子还是小痞子,东阳一概不接触。

这话不是说说。

打他来了之后,多少人想请他吃顿饭,套个近乎,攀个交情——老的少的,本地的外来的,他一个不见。

有人登门递烟递酒,他让兄弟把东西原样送回,话也不多带一句。

日子一长,街面上的人提起东阳这名字,都有点谈虎变色的意思。

谁也说不上他到底有多大能耐,可越是这样,越没人敢去惹他。

他想让所有玩社会、走江湖的人都怕他。

怎么叫怕?

保持神秘感,这就能让人怕。

你要是跟人接触几回,三句话摸着你的底,人家也就不拿你当回事了。

人就是这样,永远对未知的东西感到恐惧。

熟悉了,啥都明白了,啥都知道了,他还会怕你吗?

老话讲,四个大字——近则不恭。

跟你亲近了,也就不恭敬你了。

东阳把这个路数玩得很明白,所以他不跟任何人接触。

当时他在贵阳租了个门市,挺大,里边能有六百多平,简单装修了一下,像个会所。

进门是一面大茶台,红木的,擦得锃亮;

往里走,几个包间,一个大厅,靠墙摆着一溜沙发。

地方谈不上多豪华,胜在宽敞、利落、干净。

他就成天领着一帮兄弟也不回家,在那会所一待。

吃饭在一楼,睡觉在楼上,一天到晚,门里门外都是他的人。

这天中午,会所里安安静静,弟兄们三三两两散着。

东阳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养神,茶几上的电话响了。

东阳睁开眼,看了一眼号码,伸手接起来。

“大哥。

”电话那头,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带着笑,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:“兄弟啊,出门了还是在家?

”“在家。

头两天出门了,才回来。

你有事啊,哥?

”“倒也没啥事,晚上你有时间没?

”“咋的了?

”电话那头顿了顿,像是斟酌着词句:“哥也知道,你在咱这边跟谁都不接触。

老的少的,想找你的老了,想跟你喝酒啊,包括再跟你聚一聚。

哥觉得吧……”东阳打断他,声音不冷不热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实在:“不,哥,你不用做那些铺垫。

你跟别人不一样,你有话直说就行。

”那头沉默了片刻,像是下了决心:“这么的,东阳,电话里边哥就不说了。

晚上你要是方便,要是还能念着哥的好,或者给哥这个面子,晚上七点,我在海鲜大排档请你吃饭,行不?

你来了以后,哥见面跟你细唠,挺重要的。

”东阳没犹豫:“行,哥你都这么说了,我指定去。

不管别人怎么对我,想请我、想找我的,我不去;

你找我,我指定过去。

”“那就晚上七点,不见不散。

”“好嘞。

”“哎,好兄弟。

”这电话一撂,东阳的两个得力干将凑了过来。

一个叫鬼脸,一个叫福东。

这俩小子,随便拿出一个,个顶个都是狠手。

鬼脸生得一张窄脸,眉毛淡,眼窝深,话少,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刀子;

福东则壮实些,圆脸,爱笑,可真正动起手来,也是个不要命的主。

福东瞅着东阳,压着嗓子问:“东哥,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
这谁找你你都不去,这姓胡的怎么回事啊?

跟你有啥特殊交情啊?

没听你说过呀。

”东阳靠在沙发上,半天没言语,过了会儿才开口,声音平平静静的,把这番话一口气说完了:“我开澡堂子的时候,胡哥总来洗澡。

咱家你嫂子——我也不瞒你们,不都知道吗?

尿毒症。

这胡哥前前后后借过我三回钱。

我一个开澡堂子的,人家瞧得起咱了。

那阵子他没少帮衬我,给我找大夫、找医院。

钱倒不多,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二十多万。

这情分咱得记着。

晚上你们自己买点啥,别出去吃了,在会所吃一口得了。

”福东一听,不吱声了,跟鬼脸对视一眼,都点了点头。
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外头的日头正毒,贵阳的夏天闷热得人喘不上气,可这会所里头,却自有一股沉沉的凉意。

晚上,东阳去见胡哥,想看看他找自己到底干啥。

东阳特别有时间观念。

说七点,他六点半就动了身。

一台黑色的4500,他一个人开的,车擦得干干净净,在街上驶过的时候,离老远就能瞅见。

这胡老板也挺讲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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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这东西就是这样,你总想着:哎呀,他怎么跟他好,不跟我好?

其实道理简单——你没行下春风,指定望不来秋雨。

没提前把功夫下到,事到临头才现交朋友,谁也交不下。

你要真瞧得起他,人都是念情的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

胡老板当年对东阳的帮衬,东阳嘴上不说,心里记了半辈子。

这会儿他听说东阳答应来,早早地就站到海鲜大排档门口等着了。

大排档在一条老街上,霓虹灯牌亮晃晃的,门口支着几张桌子,盆里的鱼虾蹦得水花四溅。

胡老板站在灯底下,看见东阳那台4500远远驶过来,脸上立刻堆起笑,朝这边摆手:“兄弟,这边!

”东阳停好车,锁了车门,一抬眼,愣住了。

五六年前,这胡老板什么样?

肥头大耳,长得有模有样,脸总是红扑扑的,天天三顿酒局。

那是当地做电力工程的大老板,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。

这回再瞧——精瘦精瘦,皮包骨头,下巴都尖出来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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